24th Birthday Journal
SJ—24
26–05–10
26–05–10

且放白鹿
2026, 05, 09,02:35
五月,又是一年生日,每年到这个时候总想提笔写点什么。
24,这个数字停在舌尖上,像早晨叶片上未干的露水,没有十八岁的滚烫,也没有三十岁的沉甸甸。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路边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——春天该绿就绿,秋天该落就落,不再需要向谁解释自己的形状。
这大概是一种更深的成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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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到一个固定的时间段,我就会格外想读哲学。与其说是读哲学,不如说是读自己。前些年读《地下室手记》,看着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喋喋不休的人,心底总会翻腾起莫名的痛苦,像被一把冰冷的刀剖开,却又缝合得潦草。后来我读黑塞,听悉达多说“智慧不可言传”;读博尔赫斯,看他在分岔的小径里拆解时间的假象。今年,我翻开了庄子。
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”
读到这句的时候,窗外正有风经过。我忽然想,那些我反复追问的意义,也许本就藏在风里、石阶上、树叶与阳光的缝隙间。不是要去参透什么,而是学会在不必言说的事物面前安静下来。就像爬山时,身体知道该怎么迈步,呼吸知道该怎么调整——有些答案,思想追不上,身体却早已抵达。
今年年初,脑中思绪过多,无法静心,于是我去到了灵隐寺,试图在求问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内心的答案。那天山里阳光照在石阶上的温度刚好,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刚好。有一次爬到快山顶时走错了路,又回到半山腰重新爬。意识到错误的那一刻,心里出奇地平静。没有懊恼,没有犹豫,脑子里只浮起一个念头:重爬就好了。
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。重爬就好了。
我站在折返的石阶上,问AI走回头路意味着什么,它说,这叫“回向”,是对自己的一种休整。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。每次遇到困难时,眼泪是流过的,但手没有停。史铁生说人生是头杀不死的九头鸟——砍掉一个苦难,还会有新的长出来。他说这话时坐在轮椅上,在地坛的夕阳里,声音不大,却字字都是骨头。我以前读到这里只觉得悲壮,如今再想,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:正因为杀不死,所以不必忙着杀死它。砍就是了。一次一次地砍,这本身就是在活着。
那种力气,我现在愿意叫它“重头再来的勇气”。不是咬牙切齿的狠劲,更像是身体里长出的一种记忆——像腿知道该怎么迈,呼吸知道该怎么调整。它不需要思考,它就在那里。博尔赫斯写过,时间是分岔的,每一个选择都生出不同的河流。但我现在觉得,重要的不是选了哪条岔路,而是走错了也有折返的底气。河流可以改道,山一直在那里。
前段时间参加一个活动,被问到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。我愣了很久。那些漂亮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都觉得轻,像纸片,风一吹就散了。最后浮上来的,竟然是灵隐寺那个下午。山风吹着,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,我走错的那段路安安静静地躺在身后。我忽然明白,我骄傲的不是登顶,而是折返时不带一丝犹豫的那个自己。
今年和很多人聊天,都聊到一个词:发心。
这个词真好。发心——心发出来的那个瞬间,干干净净的,还没有被任何念头污染。像泉水刚从石缝里渗出来,还没想好要流向哪条江河。我渐渐觉得,人只要守着那个最初的发心,其余的一切都可以不那么在乎。被误解也好,走得慢也好,只要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出发,脚下的路就不会塌。庄子说“举世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非之而不加沮”,从前觉得这是圣人的境界,离我太远。现在才明白,这不是冷漠,是笃定。是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座山,山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矮下去。
认识一位姐姐,央美毕业的设计师,三十多岁了,经历过很多起起伏伏,心里还有没灭的梦想。她还在纠结,要艺术理想还是要现实。我问她,如果有一天你的画火了,变成商品,你愿意吗?她说不的那一刻,眼睛里有光,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。身体早就替她回答了。
那个瞬间我想起了什么。想起了黑塞笔下的流浪者,想起了庄子钓于濮水时对楚国大夫说的那句“吾将曳尾于涂中”。那条泥水里的乌龟,比庙堂之上的龟壳更自由。我看着姐姐说“不”的神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清高,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,像一棵树确认自己的根应该扎在哪片土壤里。那一刻我好像也找到了我自己的答案。
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留着一座天姥山。
这是李白说的。“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”世事如海,功名如烟,那座山一直在。它不为登顶而存在,它为存放那些不能被庸常磨损的东西而存在——未灭的梦想、干净的发心、那个走错路会毫不犹豫折返的自己。李白写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,不是少年意气的叫嚣,是他心里也有一座天姥山,山在那里,弯不得。
庄子还说,“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”我想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——山间的风、走错的路、一本读完之后痛苦了很久的书——都在悄悄地把我塑造成现在的样子。有用之用是生存,无用之用,是生命本身。
二十四岁,我没有想要扔掉的东西。我全然地接受那个在深夜读地下室读到窒息的自己,接受那个在阳光下漫无目的走着的自己,接受那些迷茫、折返,和所有不动声色的重新开始。这不是妥协,是博尔赫斯式的领悟——你身上的每一个碎片,都是迷宫的组成部分,不必拆毁迷宫,只需学会辨认它的纹路。
我还想练出肌肉。
这个愿望说出来有些好笑,但它很具体,很肉身。思想在云端,身体在大地。我希望它们能配得上彼此。庄子说“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”,大概就是这副身体与精神都完整而轻盈的样子。
史铁生还说过,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那么活着呢?活着大概就是在那些必然降临的事物到来之前,把自己想爬的山爬完,想爱的事爱够,想守住的那颗发心守住。
二十五岁会是什么样子,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自己走在某条有光的路上,肩膀舒展,步伐从容。心里的天姥山还在,九头鸟也许还会来,但我已是熟练的猎人。月亮在天上,路在脚下。像黑塞说的那样——世界上的一切书本,不会有幸福。但书本会悄悄教育你,使你成为你自己。
且放白鹿青崖间。
二十四岁,就这样来了。像五月的风穿过树叶,像石阶一级一级通向该去的地方。不早,也不晚。 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。重爬就好了。
我站在折返的石阶上,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。第一份工作辞掉后,那些人事的龃龉、几乎要走到仲裁的难堪,我一点点收集证据、找律师、学法条。在那些彻夜整理材料的时刻里,眼泪是流过的,但手没有停。史铁生说人生是头杀不死的九头鸟——砍掉一个苦难,还会有新的长出来。他说这话时坐在轮椅上,在地坛的夕阳里,声音不大,却字字都是骨头。我以前读到这里只觉得悲壮,如今再想,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:正因为杀不死,所以不必忙着杀死它。砍就是了。一次一次地砍,这本身就是在活着。
那种力气,我现在愿意叫它“重头再来的勇气”。不是咬牙切齿的狠劲,更像是身体里长出的一种记忆——像腿知道该怎么迈,呼吸知道该怎么调整。它不需要思考,它就在那里。博尔赫斯写过,时间是分岔的,每一个选择都生出不同的河流。但我现在觉得,重要的不是选了哪条岔路,而是走错了也有折返的底气。河流可以改道,山一直在那里。
前段时间参加一个活动,被问到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。我愣了很久。那些漂亮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都觉得轻,像纸片,风一吹就散了。最后浮上来的,竟然是灵隐寺那个下午。山风吹着,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,我走错的那段路安安静静地躺在身后。我忽然明白,我骄傲的不是登顶,而是折返时不带一丝犹豫的那个自己。
今年和很多人聊天,都聊到一个词:发心。
这个词真好。发心——心发出来的那个瞬间,干干净净的,还没有被任何念头污染。像泉水刚从石缝里渗出来,还没想好要流向哪条江河。我渐渐觉得,人只要守着那个最初的发心,其余的一切都可以不那么在乎。被误解也好,走得慢也好,只要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出发,脚下的路就不会塌。庄子说“举世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非之而不加沮”,从前觉得这是圣人的境界,离我太远。现在才明白,这不是冷漠,是笃定。是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座山,山不会因为没人看见就矮下去。
今年偶然认识了一位姐姐,央美毕业的设计师,三十多岁了,经历过很多起起伏伏,心底却还有没灭的梦想。要艺术理想还是要现实?似乎是每一个有梦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。我问她,如果有一天你的画火了,变成商品,你愿意吗?她说不的那一刻,眼睛里有光,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。身体早就替她回答了。
那个瞬间我想起了什么。想起了庄子钓于濮水时对楚国大夫说的那句“吾将曳尾于涂中”。那条泥水里的乌龟,比庙堂之上的龟壳更自由。我看着她说“不”的神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清高,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,像一棵树确认自己的根应该扎在哪片土壤里。那一刻我好像也找到了我自己的答案。
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留着一座天姥山。
这是李白说的。“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。”世事如海,功名如烟,那座山一直在。它不为登顶而存在,它为存放那些不能被庸常磨损的东西而存在——未灭的梦想、干净的发心、那个走错路会毫不犹豫折返的自己。他写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,不是少年意气的叫嚣,是他心里也有一座天姥山,山在那里,弯不得。
二十四岁,我没有想要扔掉的东西。我全然地接受那个在阳光下漫无目的走着的自己,接受那些迷茫、折返,和所有不动声色的重新开始。这不是妥协,我身上的每一个碎片,都是迷宫的组成部分,不必拆毁迷宫,只需学会辨认它的纹路。
史铁生还说过,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那么活着呢?活着大概就是在那些必然降临的事物到来之前,把自己想爬的山爬完,想爱的事爱够,想守住的那颗发心守住。
二十五岁会是什么样子,我不知道。但我希望自己走在某条有光的路上,肩膀舒展,步伐从容。心里的天姥山还在,九头鸟也许还会来,但我已是熟练的猎人。月亮在天上,路在脚下。
且放白鹿青崖间。
二十四岁,就这样来了。像五月的风穿过树叶,像石阶一级一级通向该去的地方。不早,也不晚。